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独家记忆(小小说)
作者:郑 莹    2018-02-07 16:19:36   来源:2018-2-2《人民公安报》08版   浏览次数:3574
 

 

  千树得知新的死讯是全年的最后一天。

  拒绝不了朋友的邀约,一行人在下班后浩浩荡荡地去了常去聚会的饭店。原本说好只是小酌两杯的,最后还是有人喝到酩酊大醉。

  这边坐着的几个人虽然不全是同行,但都毕业于同一所大学的法学院,算起来都是千树的学长了,这回聚在一起,果然又是在聊母校里那些老掉牙的笑话,还有一些陈年的八卦往事。

  听了几分钟就觉得烦闷起来。千树索然无味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,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,正到处摸索打火机的时候,突然听到一个许久没有听到过的名字。

  ——新。

  只是在那一瞬间轻轻地滑过耳膜,千树却情不自禁地抬起头。

  “新这家伙是我读研究生时的同学,在我们那一年的同学里,他是最优秀的。导师一直希望他能读博,没想到毕业后他却选择当警察,在经侦部门一干就是十多年……”

  同是法学院毕业的学长一边给自己斟酒一边充满怀念的回忆着。

  “家族明明是做大公司的,那家伙却选择了当警察……”学长感慨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向千树:“对了,千树,你还在学校的时候就很受他照顾,是吧?我记得,你进律所实习的时候,好像还是他家里帮忙打招呼的哟。”

  对方因为微醺的醉意而哈哈地笑着。

  千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只好咧嘴笑了笑。

  朋友们丝毫不知道千树此刻的思绪翻涌,在酒精的作用下,笑闹着,七嘴八舌地说起来……

  缭绕的烟雾盘旋着上升,千树沉默地抽着烟,把脸沉在烟雾之后。

  关于新,他比在座的每个人都知道更多。

  严肃的新、威严的新、温和的新、淡泊的新、睿智的新……

  周围的笑声不知何时停止了。

  “可惜的是……”

  只听到这一句的千树,在异样的沉静气氛中抬起头,诧异的眼光投向说话的人。

  只听学长眯着眼睛叹息着说:“谁能想到像新这样的人居然会走得这么早?他是个好人啊……”

  “是啊……真是可惜了啊!听说是上班的时候过劳死,出殡的时候还有好几位警察同事给他扶灵……”

  千树夹着香烟的手不能控制地抖动起来。之后的话他一句也听不见了。思绪早已飞至时光某处。

  那是千树读大二的时候,父亲因集资诈骗罪被判处无期徒刑,案子是新主办的。

  父亲出事后,家里的经济状况一落千丈,一直是全职家庭主妇的母亲一时不知所措,千树和妹妹前途也变得渺茫。最困难的时候,千树甚至想过放弃学业,打工赚钱养家。

  那时候,是新主动找到千树,为他送来新学期的学费。面对又惊讶又冷淡的千树,新只是说:“无论如何,请坚持完成你的学业,我会尽量帮助你的。”

  此后每学期,新都会及时送来千树的学费和生活费。读大四的时候,千树一心想快点毕业找工作,新却劝他安心考研,并叮嘱他好好学习,不用担心费用。

  千树对新真是百感交集。虽然是新亲手查办了父亲,可也是新一直不断地扶持他,这让千树心里对新始终想恨却恨不起来。千树曾别别扭扭地问新为什么对他们一家这么好?是不是想补偿些什么?新却淡淡地说,千树的成绩一向优异,不忍心他的天赋被埋没了。

  在新的帮助下,千树顺利完成了本科和研究生的学业,并在省会的最大律师事务所实习、就业。千树对新的尊敬与感恩,如同对他的恨意和防备一样浓烈。然而最重要、最私密的事情,他还是会忍不住询问新的意见,但总因为父亲的关系,对新冷冷的。

  然而,新似乎并不在意,一如既往地关怀着千树的生活和学习……

  新——这个千树一直以来既熟悉又回避的名字,再听到,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。

  记忆里熟悉的脸,温和的话语,蓝色的警服,暖心的微笑,像电影胶片不断闪过眼前。

  满桌的人都怪异地盯着他,千树才发现自己早已经泪流满面。聚会在这样的气氛下郁郁结束。

  直到2月的一个周末,千树终于冒雨来到了新的老家。

  新阳光的笑容融化在一身警服中,被永久地存放在了大大的黑色相框里,千树久久注视着那张遗照,只有黑白两色的笑容让他在上香的一瞬间有些恍惚。那是新曾经和千树一同讨论中西方案例,那时候的新,是那样的充满活力和说服力……

  热泪泛上眼眶,千树猛地转头,在这座老宅里,徒劳地寻找着逝者的亡灵……

  告辞出来的时候,雨已经停了,天空是无限的蓝,无限的辽阔,就连新的音容笑貌也似乎像雨水流走般从千树的记忆中冲刷干净。只有那些曾经的关怀和教诲已然深深印刻于心,无需言表,自难相忘。

(作者单位:广东省汕头市公安局经侦支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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